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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章:假死脫身,舊朝餘燼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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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章:假死脫身,舊朝餘燼(下)

暖閣重歸寂然,唯餘晚風穿牖,輕拂錦帳,簌簌無聲。胡太後再度望向榻中稚嬰,目光淡漠疏離,無喜無悲,無憐無疚。

“你無需怨哀家。”她聲息淺淡,語氣平靜漠然,似訓稚嬰,亦似自解私心,無半分愧疚,“生居天闕,身不由己。你以襁褓稚軀,為飄搖大魏暫鎮崩頹之局,為哀家擋盡朝野洶議、天下流言。盡你天脈本分,成此一時安瀾,功成身退,皆是宿命使然。”

言罷,她再無半分顧惜,拂袖轉身而去。鳳袍翩跹,曳過青磚長階,背影冷絕決絕,自始至終,未回眸眷顧那無辜孩童半分。

于她眼底,這親孫女兒,從來非骨肉至親,不過是一枚臨危啓用、事畢便棄的棋局棋子。

殿門輕阖,隔絕晚風月色,亦碾碎了深宮最後一縷虛妄溫情。暖閣寂寂,唯餘蘇媪一人,對榻中懵懂稚嬰,兩兩默然。

四下靜谧無人,唯有燭火搖曳不定,落得滿室光影斑駁,明暗浮沉,恰似這風雨飄搖的大魏江山,看似光鮮,實則危殆。

蘇媪徐徐跪坐回榻前,垂眸凝睇襁褓安眠的小小身影,眼底酸潮翻湧,眼眶終染微紅。萬般悲涼哽于喉間,她身居深宮微末,不敢泣、不敢言,唯有暗自隐忍。

這孩童心性純然,身世最是無辜。

降生甫月,未承天家恩露,未識世間安穩。昨日身披衮龍,登臨九五,受四海朝拜,為天下共主;今日诏廢帝號,褪盡榮章,為朝野戲谑,成萬世笑談。

一日帝夢,半生浮沉,繁華虛譽,終究轉瞬成空。

“小主子……”她壓下喉間微顫,指腹輕蹭孩童溫軟面頰,聲息細若游絲,唯己可聞,滿是悲憫疼惜,“本可做閑散公主,安度深宮歲月,奈何卷入皇權漩渦,替當權者扛下了這漫天欺天大罪,此時此刻的你,未貪寸縷榮寵,從未争半分權柄。”

“所謂榮尊,皆是鏡花水月;所謂天命,盡是刀霜寒劫。”

稚嬰似感周遭寒涼侵體,眉心微蹙,小嘴輕抿,于襁褓中微微蜷縮,卻依舊乖巧靜默,無啼無泣。那一縷柔弱無依的姿态,襯得深宮涼薄、天命苛酷,淋漓盡致。

夜色漸深,皓月中天。清泠月華穿窗入戶,灑落一地霜白,輕覆錦榻襁褓,寂寂無聲,寒浸肌骨。

洛陽滿城沉寂,市井燈火次第熄滅,萬家安眠。獨皇城燈火徹晝,灼灼通明,卻照不透九重深宮的陰詭算計,暖不了天家骨肉相殘的凜冽寒涼。

今夜一紙密诏,看似鎮撫流言、穩固朝綱,實則已然掘盡大魏百年基業,埋下社稷傾覆的禍根。

蘇媪坐守榻前,徹夜未瞑,寸步不敢稍離。

她心如明鏡,拂曉诏書一出,天下必亂。這無辜稚子,便是朝野攻讦、四方發難的最優靶子。太後可棄子固權,宗室可借題洩憤,藩鎮可借亂興兵。萬般罪責、千重罵名,終将盡數壓于這懵懂孩童一身。

天家無親,亂世無仁,從來皆是如此。

她是這孩子唯一的屏障,若連她也退讓怯懦,這襁褓幼軀,來日必葬身亂世,屍骨無存。

長夜倏盡,天光破曉。

晨霜覆階,曉霧橫空,清冽寒氣流貫皇城四野。太極殿晨鐘轟然震響,層層疊疊,穿雲破霧,響徹河洛百裏。鐘音肅穆,卻自帶沉沉兇兆,壓得滿朝人心惶惶。

文武百官循例早朝,朱紫分列,魚貫入殿。人人神色肅重,眼底皆藏疑懼。昨夜深宮密議雖未外洩,然風雲預變,舉朝皆感山雨欲來、大廈将傾。

大殿寂然,百官屏息垂立,無一人敢率先出言,氣氛沉壓如覆萬鈞。

須臾,內侍尖鳴破寂:“太後懿旨——百官靜聽诏谕!”

滿朝文武齊齊整冠躬身,肅然俯首聽旨。

鄭俨手奉明黃诏冊,緩步出列,立于殿中,朗聲誦讀,字字凜凜,振徹殿宇:“先帝驟崩,國無儲君,社稷無主,人心惶惶。為安宗廟、定朝野,權宜立先帝嫡女為嗣,僞稱皇子,暫登大寶,以鎮浮動人心,安紛亂時局。今朝野已定,四方暫寧,方知女主臨朝,不合祖制禮法,難承宗廟社稷。故特此昭告天下,前日所立幼主,實為孝明帝公主,非皇子正統,不宜居九五尊位。今廢其帝號,褪去冕服,歸還本宗,撤去一應儀仗尊榮。另擇宗室正統,臨洮王元寶晖之子元钊,天性純良,宗室正統,年齒适宜,可承大統。擇今日吉時,擁立元钊登基,承襲社稷,君臨天下。欽此!”

诏聲落畢,餘韻盤旋梁柱之間,久久不散。

剎那之間,太極殿死寂如墳,落針可聞。

王侯百官盡皆僵立,目瞠神駭。昨日禮樂齊天、萬國來朝的新帝,不過一日晨昏,便被一紙诏書揭穿虛妄,廢黜尊號,淪為千古笑柄。

亘古以來,未聞此等荒誕朝局。

大魏百年廟堂,皇權最重,禮法最尊,何曾有九五之位輕若弈棋、帝統更疊反複如斯?

死寂轉瞬,滿殿嘩然,暗流轟然崩湧。

文武交耳,私議層疊,漫卷大殿。宗室諸王面色鐵青,怒意藏胸,袖中雙拳緊攥。世家老臣垂首長嘆,滿目悲涼,眼見社稷崩壞,無力可挽。

“深宮欺天,以女冒男,蒙蔽宗廟,愚弄蒼生!”

“一日登極,一日廢黜,朝令夕改,禮法盡毀!”

“先帝崩逝存疑,後宮專權妄為,視社稷如兒戲!”

“稚主頻立,權歸帷幄,宗室無威,國本搖矣!”

聲聲悲慨,句句惶然,皆是舉朝文武無可奈何的絕境之嘆。

孝明帝暴崩本就人心浮動,流言四起。如今太後自揭騙局,自毀正統,破禮法、亂綱常,大魏百年廟堂根基、宗室威嚴、天命體面,一朝盡碎,蕩然無存。

胡太後安坐鳳椅,垂眸俯瞰階下紛亂,神色淡然自若,無愧無懼。朝野非議、千秋罵名,她早已決意盡數擔之。

于她心中,江山體面、禮法綱常,皆不及掌中權柄分毫安穩。

“衆卿喧嘩何事?”

清冷一語落下,威儀壓場,滿堂紛議瞬時寂滅。

百官噤聲垂首,無人敢再置一詞。縱使心底憤懑悲涼,萬般不甘,亦無一人敢直面逆鱗,頂撞這位獨斷乾坤的後宮女主。

“昨日權宜立儲,只為安社稷、定人心,乃是亂世權變的不得已之策。”胡太後目光冷掃滿朝朱紫,字字铿锵,強行粉飾私心,震懾群臣,“如今大局已定,歸正禮法,擇宗室稚子承繼大統,杜絕女主乾政之弊,重整朝綱、規整禮制,何錯之有?”

一番颠倒因果的說辭,将一場權欲鬧劇,強行包裝成安邦定國的社稷良謀。

滿朝公卿飽讀聖賢,是非曲直了然于心,卻人人緘口自保。士族趨利,宗室畏禍,偌大廟堂,竟無一人敢為公道立言、為社稷直谏。

朝堂死寂,人心寒涼,大魏氣運,于此可見一斑。

一紙廢诏,廢去的不只是一夕帝號,更是大魏最後的正統、最後的底氣、最後的國運。

太極殿側殿,重簾深垂,隔絕正殿喧嚣,隐于一隅陰翳。

蘇媪懷抱褪盡衮服、重裹素襁的稚女,靜立暗影之中。殿中诏語、百官驚議、舉朝嘩然,聲聲入耳,寸寸砭骨。

懷中稚嬰似感天地厭棄、舉世非之的寒涼,小小身軀微微瑟縮,細弱拳指緊攥于胸,眼底漾起懵懂水霧,卻依舊隐忍乖巧,不啼不泣。

自此,世間再無一日大魏帝主。

只剩一位被皇室舍棄、朝堂背棄、天下嗤笑的無名公主。

蘇媪垂眸凝望懷中軟幼,心口絞痛難言,酸澀浸骨。

“小主子,從今往後,再無九五榮尊,再無天命加身。”她低語喃喃,字字泣血,滿心酸澀悲涼,“你替社稷擔下欺天之罪,替當權者穩住動蕩時局,到頭卻身敗名裂、舉世皆棄。深宮人心最涼,亂世天道最苛,你何其無辜,又何其可憫。”

朝陽東升,天光徹亮,普照河洛錦繡萬裏。

然繁華帝都早已金玉其外、朽敗其中。禮法崩殂,人心離散,社稷傾頹,亂世星火,已然燎原難熄。

廢帝诏書飛速傳徹皇城,流遍洛陽街巷,彌散京畿州郡。市井嘩然,士人扼腕,四方藩鎮皆斂目觀望,暗蓄異動。

流言乘風而起,穿州過府,渡水越嶺,一路向北,直抵晉陽重鎮。

晉陽重鎮,鐵甲森森,旌旗獵獵,北風卷地,殺氣橫秋。

爾朱榮銀甲加身,端坐帥帳,聽斥候快馬報盡洛陽變局。指尖輕叩案幾,眸底蟄伏多年的野心鋒芒,驟然破鞘而出,灼灼逼人。

“一日廢帝,兩日易君,後宮亂政,社稷無綱。”爾朱榮低聲複述軍情,聲線沉冷如鐵,唇間凝着睥睨天下的嗜血寒笑,野心畢露,“胡氏婦人擅權亂政,欺天罔祖,崩壞百年禮法,廢棄宗室正統。此等妖後臨朝禍國,大魏山河,早已氣數将盡!”

帳下諸将聞聲動容,人人戰意勃發,血氣翻湧。

“主公!洛陽朝堂悖逆無道、天怒人怨,正是我等清君側、誅奸佞、正社稷的天賜良機!”

“太後惑亂朝綱,奸相把持中樞,幼主孱弱無能,大魏社稷傾覆在即!請主公即刻整兵南下,匡扶河洛,定鼎天下!”

請戰之聲此起彼伏,響徹帥帳,殺伐之氣直沖雲霄,撼徹北疆大地。

爾朱榮擡手壓止衆聲,眸底寒芒灼灼,滔天野心一覽無餘。他蟄伏晉陽、厲兵秣馬數載,日夜苦待起兵之名、南下之由。如今胡太後自毀江山、自亂綱常,親手将千載難逢的起兵口實拱手相送。

師出有名,天下可逐。

“傳我将令。”爾朱榮沉聲發令,字字鐵血铿锵,落地有聲,盡顯枭雄氣魄,“整饬三軍,厲兵秣馬,傳檄天下,昭告胡氏八大罪狀。以清君側、誅亂後、正帝統、安社稷為名,揮師南下,兵發洛陽!”

“遵令!”

鐵血軍令落地生根,北疆鐵騎動如雷霆。亂世血色帷幕,自此徹底拉開。

而洛陽深宮,依舊沉溺于片刻安穩的幻夢之中。胡太後沉醉權柄在手,全然不知北疆鐵馬已動,血色浩劫已在路上。

仁壽暖閣之內,蘇媪懷抱懵懂稚嬰,靜看窗外晴空萬裏,心底卻是寒潭無底,一片漆黑。

她心知肚明,晉陽兵戈已舉,血難将近。

那場屠戮宗室、清空廟堂、血染河洛的曠世浩劫,正随北風鐵騎,步步逼近錦繡洛陽。

舊朝餘燼将盡,鐵血新世将至。

而這世間最無辜的一日廢帝,便是這場亂世傾覆裏,最先獻祭、最先遺忘,卻撬動乾坤變局的最初星火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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